郭嫣道:“如今最要紧的是,必须将消息牢牢封锁,不可让任何一方的人知道并州群龙无首。”
廖闳道:“姑娘说的没错,但须知道,主公超过两日不现身,军心就会开始动摇,但依照主公的情形,是说什么都不可能再现身于人前了。”
郭嫣锁着眉,犹豫道:“可否找个体貌相似的人......”
廖闳淡淡道:“体貌相似之人易得,举止言行若也想模仿得像,却非一朝一夕之功,若是被拆穿岂不是更加麻烦?”
郭嫣知道他说的对,无从反驳,只得不耐烦道:“那依先生所言,该当如何?”
廖闳道:“索性调兵北上,去扰幽州,未必真的打,只让幽州摸不清我们水深浅,曲虞又最是怕事,只是沿境烧烧粮仓、抢抢东西,必定不会大举出兵。对并州这边,只称是主公亲率人马去打幽州,对遣出去的军队就称主公留守并州。”
一直没有开口的厉景韶开口道:“幽州忌惮咱们是因冀州之故,如今那殷五小姐之事怕是要动摇了这同盟,此事却该如何?”
廖闳道:“殷家姑娘已经嫁与主公的兄长,便算是主公的嫂子,殷家认也得认,不认平白损失一个现成的姻亲,必定是会认下的。”
厉景韶皱眉道:“殷家反复无常、胆小怕事,若是这般的姻亲,怕是反悔舍弃也说不准。”
郭嫣隐隐意识道了她的意图,低声问道:“你待如何?”
见厉景韶并未应声,方才缓缓问道:“要师兄娶她?”
厉景韶咬牙道:“我自然希望我的弟弟如愿以偿,但如今并州已然如此,万万不能再失冀州这个同盟,阿嫣,你明白吗?”
郭嫣连日没有好好睡上一觉,太阳穴抽疼得厉害,只得抬手按住,随口道:“知道,娶便娶了,日后她为主母我为妾,让她拿银针扎我,拿大耳刮子抽我......”
厉景韶脸上有些不安之色,她当年也曾嫁过人,如何会不懂。
郭嫣低声续道:“聘者为妻奔者为妾,那位殷姑娘与师兄有婚约在先,我与师兄什么也没有,您不必问我......”
说到此处,郭嫣忍不住眼圈晕红,看起来可怜极了。
廖闳苦笑道:“如今主公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将军即便是想要他娶亲,如何娶还是个问题。”
郭嫣也应声道:“师兄的毒拖不得,我得带他去寻我师父,他或者有法子救师兄......”
厉景韶忽然问道:“若是按你先前的法子,我能否扮作景明?”
郭嫣闻言一愣,上上下下瞧过了厉景韶,虽然生得高挑些,但一则是仍旧矮过厉景明,二则毕竟还是偏于窄瘦的女子身形,面貌上两个人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厉景明的碧瞳却是最难办的问题。
厉景韶续道:“若是穿着银甲,身形分辨不出,若是身长不够,亦可在战靴上动手脚。只是景明那双眼睛......”
其实厉景明的眸色偏深,比起蓝央与其余几个暗卫的浅碧色倒是没那么扎眼,若是想用光线暗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倒也使得。
郭嫣道:“我问问师姐,或者有法子可以。”
厉景韶莞尔:“之后由我来娶那殷家小姐便是。”
郭嫣讷讷道:“那师兄回来以后......”
厉景韶冷道:“就是把殷五退回给殷家,咱们亦没有对不住他们家,殷五的名声已坏,多亏你们攻城还好歹与她留了个清白身子......”
郭嫣愣怔道:“你...当真?”
厉景韶道:“只是你需得尽快成行,那毒怕是禁不起拖。”
郭嫣激动道:“我,我一定好好把师兄带回来!”
厉景韶点了点头,虽有忧色,却又是一笑道:“又不肯叫姐姐了?”
郭嫣嗫嚅着叫了一声“姐”。
方才半晌没有应声的廖闳此时方才出声道:“若是殷五小姐知晓了娶她的人是将军又当如何?”
厉景韶淡淡道:“我自然有法子要她闭嘴。”
郭嫣将写好的信交予了厉家的信差,写下了大约的位置,又叮嘱了要尽快。
一回身,正瞧见似乎是去了易容,用布巾遮掩起面容的沈轶。
春花开了数日,给风一吹,已经淅淅沥沥开始落下,落了满肩满头。
沈轶问道:“不回会宁了?”
郭嫣点头道:“去寻我师父,待师兄的毒解了便回。”
沈轶淡淡道:“路上小心。”
郭嫣低声道:“烦请您帮我告知主母,请她不要担心。”
沈轶应道:“自然。”
郭嫣见沈轶转身欲走,心念一动,忽然问道:“沈先生?”
沈轶站住身,回头道:“何事?”
郭嫣低声问道:“若是...若是一个人许多年前吃过一种灵药,那她的血里还有药性吗?”
沈轶愣了愣,问道:“...天玑入虚丹?”
郭嫣亦有些意外,点头道:“正是。”
沈轶道:“莫做傻事。”
这句话却听起来颇为熟稔,倒像是与至亲之人说话一般。
郭嫣皱眉问道:“无用吗?”
沈轶略一犹豫,没有应答。
郭嫣喜道:“那便是有用!”
沈轶如实道:“仅凭一点药性是无法解毒的。”
郭嫣激动地点了点头,欣喜道:“我知道的,只是若能拖延毒发,那便足够了!”
郭嫣深深行了一礼,含笑道:“沈先生,多谢您!”
一转身,已是跑得远了,随手编成的松松散散的辫子在窄窄的脊背上摇摆着,头发不够黑也不够浓密,看着有点可怜。
沈轶望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了头顶纷纷扬扬落着花的花枝,忽然恍恍惚惚地瞧见了他的那个小姑娘骑在他的脖子上去折花枝的模样。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郭嫣犹豫了一番,虽然不知这血中的药性能留存多少,但是还是决定在临行前试上一试,若是多多少少有些效力,路上倒能少吃些苦头。
只是她这几日连日悬着心,并州诸事也跟着操心,本就时不时有些头晕眼花,如今待回了房间在桌前坐下,卷起衣袖,拔出雪亮的匕首,一时竟有些心慌气短。
郭嫣也猜不到是这几日累的,还当自己是怕了,深吸了一口气壮壮胆,挑了个位置比划了一下,一狠心就划了下去。
刀刃刺破皮肉,血珠当即涌了出来,郭嫣丢了刀,拿白瓷杯接着,见淅淅沥沥地滴了一个杯底稍多,血就自己止住了,这才想起来该拿些热水来。
如今无法,只得在那处稍上的位置又划下了一刀,滴了一会儿见伤口要凝住,又一狠心把桌上茶壶里的热水浇了上去。
这一浇可倒好,原本刀划伤的疼都忍住了,给滚滚的茶水一烫当即失了手砸了茶壶在地上,“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一大片沾到了热水的位置都变得通红,血接着从伤口冒了出来。
郭嫣不敢耽搁,只得又忍着疼把伤口对准在了茶盏上头接着,哀叹明明外头摸着半点也不热,这壶里倒出来的水怎么还能这样烫人的?!
门被咚咚地急急敲响了,门外是蓝央口齿不正的官话。
“姑娘,你没事吧?”
郭嫣知道是自己叫得太大声,许是把屋顶上的人给惊动了,忙应和道:“没事,就是方才不小心踢到桌子了!”
一大声喊话,又是眼前一阵云里雾里的发花,郭嫣只得伸手撑住了桌子,颇为无力地想着自己几时这么不中用来着?这么一小点血还能就头晕了?
如此这般浇了一回滚水,伤口周围还烫出了一大串水泡,郭嫣总算是接了一杯血出来,心中还忐忑着这些怕是不够。
待稍稍处置了伤口,才放下了衣袖,想着先给小师兄喝了试试。
厉景明此时倒是没有躺着,而是在榻上坐着,脸上的神情淡淡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郭嫣上前拉住了他的手,他便茫然地转了头朝着一个方向,淡淡一笑,叫道:“阿嫣?”
郭嫣拉着他的手摇了摇,示意是的。
厉景明道:“你的手凉。”
郭嫣一愣,这才想起方才放了血,挨了烫,又头晕目眩的,手心冒了点冷汗,自己却给忘了。
只得在他的手心写道:“方才洗手。”
厉景明辨认了她写的字,摇了摇头,莞尔道:“下回让人兑些温水。”
郭嫣一笑,摇了摇他的手示意知道了。
又端过了杯子,在他的手心写道:“药。”
厉景明点了点头,茫然地望着前方,微微启开了没什么血色的唇。
郭嫣把杯子凑到了他的唇边,厉景明伸手自己拿住了,喝了一大口,脸上表情古怪,皱眉道:“这是...血?”
腥气极重,自然一喝就能尝出。
郭嫣把那杯费了半天的劲儿弄出的血小心地放在一边,在他的手中写道:“牛血。”
厉景明皱着眉,胸口起伏着,似乎是让这味道搅得难受,问道:“为何要喝牛血?”
郭嫣想了想,随手编道:“喂牛草药。”
想想其实这牛是自己,心中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便噗嗤地笑了。
厉景明虽看不见也听不见,却好似能感觉到郭嫣的情绪般,问道:“在笑什么?”
郭嫣感觉有些意外,在他的手心写道:“厉害。”
又心存侥幸地写道:“听见?”
厉景明摇了摇头,淡淡道:“还听不见,但能感觉到。”
郭嫣叹了口气,又写道:“喝光,解毒。”
厉景明脸现思忖之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是却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