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喧闹了一天的沈家堡渐渐沉寂下来。杨珞被安排歇息在西跨院的海棠居,虽然奔波应酬了一天,此刻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反而满面愁容,在房内来回踱步。
得知柳旭一直就在自己身旁,杨珞是又惊又喜,本以为接下来相处几日便又能抱得美人归,可晚上沈堡主夫妇为他们接风洗尘,宴请到中途,他去了趟官房,看见在离宴客厅不远的廊桥下,柳旭和十一师兄吴兴正挨在一处,言谈举止很是亲昵。
杨珞心里咯噔一下,心中顿感不妙,不由自主地就朝两人走了过去,离着还有些距离便听见吴兴讲道:“好妹妹,我的心思你还不知道吗?只要你应了我,日后我什么事都依着你……”
然后便听见柳旭笑着问道:“此话当真?我若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你也肯去帮我摘来?”
吴兴一听,立刻发誓道:“只要我办得到,你就是要了我这条命我都没二话!”
“口说无凭,拿个信物过来做凭证。”
“好妹妹,大丈夫一言九鼎,我的人品你还信不过吗?”
“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我从来不做赔本买卖,不愿意就算了,十师兄最近比较闲,我去找他聊聊……”
“别别别……”吴兴一听立刻就急了,伸手将脖子上戴着的一块玉佩拽了下来,递给柳旭,说道:“这是我娘的陪嫁,说是留给儿媳妇的,这总行了吧?”
柳旭喜滋滋地接过来,点头说道:“这还差不多。”
那边师兄妹聊得正高兴,杨珞却是觉得头顶响过一道炸雷,直接将他劈得心神俱碎,他找了她五年,等了她五年,从来没想过她会舍了他,从此与自己再无关联,惊怒之下一用力竟是将手中的折扇震断了。
扇骨断裂的清脆声音短促轻微,却逃不过功力深厚武者的耳朵,柳旭两人立刻就察觉到异样,带着戒备的神态同时朝着杨珞望了过去,待看清来人面貌时才收了气势,随后两人一改刚才嬉闹调侃的神情,恭敬地向杨珞行了一礼,之后吴兴率先开口与杨珞寒暄道:“石公子怎么也出来了?”
杨珞一直阴着脸盯着柳旭,可柳旭此时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压根就不理他,让他不由得怒气上涌,花了好些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冷声回道:“多喝了几杯,感觉房内有些闷,便出来透透气。”
吴兴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杨珞的气势有些不对,可又不知道因由,正暗自琢磨着的时候听到杨珞的回话不由松了口气,他一路上都没跟这位打过几次交道,现在见他这副模样更不想有什么接触,于是说道:“我们两个也是出来透气的,这出来的时候也有些长了,就先回去了,石公子逛一会儿就回去吧,免得吹久了夜风受了凉。”
说完施了一礼,便要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柳旭在他身后,自然是跟着要离开,可当走到杨珞身边时,突然被他抓住了胳膊,柳旭猝不及防惊叫了一声,吴兴回头正瞧见这一幕,不由得眉头微皱,出声问道:“石公子,这是……”
“我和柳旭还有些话要说,你先回去吧。”
“啊?这……”
吴兴没料到杨珞会将柳旭拦下,一时有些无措,反倒是柳旭轻轻一笑,镇定自若地说道:“我和石公子非亲非故,不知要同我讲什么?”
柳旭不说话还好,话一出口就气得杨珞青筋直冒,咬牙切齿地说道:“是吗?柳姑娘是忘了当年我们在金陵朝夕相对,日夜相处的情形了吧?”
柳旭眉毛一挑,漫不经心地说道:“是吗?倒真是忘了。”
杨珞额头上的青筋又跳了跳,未等开口又听柳旭接着说道:“既然如此,十一师兄先回去吧,顺便跟佩瑶妹妹说一声,让她叫人把我的披风送过来,免得我受了风寒将来耽误大家的行程。”
吴兴眼睛转了转,瞧瞧这个,又望望那个,心里疑虑重重但最终还是应了一声折返而去,心里不禁奇怪这两人难道之前就认识?那小师妹怎么从来不曾提起过呢?
眼见着吴兴走远,杨珞手上一用力,将柳旭拖到了背人处一棵大槐树后面,将她按在树干上怒气冲冲地看着她。
柳旭倒是不急不躁,任由杨珞打量,半晌后慢悠悠地说道:“可是看够了?看够了那我就回去了,佩瑶妹妹还等着我给她讲这一路上的见闻呢。”
“跟我回家!”杨珞心里有着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只想到了这么一句。
柳旭微微一愣,随即嗤笑一声:“石公子,你是酒喝多了迷糊了吧?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家?”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五年前若不是你不告而别,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杨珞怒不可遏地说道,要不是顾忌着在沈堡主和清平山庄这次对他有救命之恩,不能肆意而为,他真想现在就把这不听话的小丫头绑回去锁起来。
柳旭听完淡淡一笑:“还有这样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不记得?杨珞伸手从脖子上拽下一样东西递到她眼前:“那这平安扣你也不记得了?”
柳旭嗤笑出声:“石公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单纯?逢场作戏的东西你竟当了真?”
杨珞一时无言以对,片刻后才缓声说道:“当年我们之间是有些误会,常清泰那小子擅自主张,不是我的本意,让你受了委屈我也很自责,我已经把他赶到山西去了,你以后不会再看到他,柳儿,跟我回去吧?”
柳旭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缓缓说道:“石公子,当年你我之间可什么事都没有,是我们说好了联手做出戏,做给外人看的,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没骗得了别人,倒把你自己给骗住了?”
杨珞唇角微微颤抖,他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缓缓说道:“当年的事情虽是假的,可我对你的心却是真的,我确实想要和你携手共度一生的,只不过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你就不辞而别了。”
柳旭听完一怔,随即翻了个白眼轻笑道:“这么说,一切都是我的错了?你们杨家人都这么会甩锅吗?你侄子是这样,你这个做叔叔的也是这样。好,你该讲的也讲了,你的心意我也知道了,那现在我来告诉你我的想法,我走之前曾给你留下一封信,字不多,只有两句话,写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杨珞一听赶紧仔细回想,片刻后脸色突然一变,变得格外阴沉难看。
“生不如杨家门,死不进杨家坟。我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不能作数。”杨珞板起脸来不认账。
“怎么就不作数?”
“你当时对我有误会,说的是气话,这自然不能做数。”
“是不是气话这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们杨家欺人太甚,至今还欠我一个道歉,所以我这辈子都不想跟你们再打交道了。不管你之前对我是什么心思,从今起,咱们两个再无任何关系,听明白了?”
“我跟你历过生死,躲过追杀,曾经携手御敌,共同进退,也曾花前月下嬉闹玩乐,这些在你心里难道一点分量都没有吗?你对我难道就生不出半分情意?”
“没有,别说半分了,一丝一毫都没有!”
柳旭斩钉截铁的回答,不带半分温度,让杨珞顿时气红了眼,咆哮道:“骗人!你若是真不在乎,为何会跑到洛阳替我解围?更不惜名节受损扮成风尘女只身赴险,拼命救我出虎口?这一切又都怎么说?”
柳旭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道:“去洛阳,是我师父的命令,师命难违;扮成风尘女,谁让你定的地方在妓院?我不去难道让我几个师兄去?你要是定在庙里,我还得剃了头发装和尚呢!”
杨珞一时气结说不出话来,柳旭也失了耐性,将他一把推开:“该说的也都说了,该了结的也都了结了,石公子,以后你我再无瓜葛,就此别过。”
柳旭说完就要离开,却没想到杨珞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柳旭挣了几次挣不脱,开口斥道:“放手!我让你放手!”
杨珞脸色阴寒,冷声说道:“你从今以后哪都别想去,明日便与我回金陵。”
几次三番都摆脱不掉,柳旭的火气也直冲脑门:“你要走便走,没人拦你,我为什么要跟你回金陵?跟我有什么干系?”
“我找了你五年,好不容易找到,你觉得我会轻易放手吗?跟我回去,我们从头来过。”
柳旭一听火气又往上窜了一丈高:“合着我刚才说的全白费了?我再说一遍我不想再跟你们杨家纠缠下去了,天底下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女人,你要三妻四妾都没问题,做什么只盯着我一个?”
“别的女人再好我不稀罕,我只要你!”
柳旭听完翻了个白眼,心中甚是无奈,气急败坏地叫道:“那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手?难不成我嫁作他人妇你也不肯罢休?”
嫁人?杨珞神色一顿:“你要嫁给谁?”
柳旭双唇抿了抿,眼珠子一转,语气软了下来:“本来不打算跟你讲这些,毕竟是我的私事,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师父已经给我定了亲,是同门师兄弟,该走的礼数都已经走完了,只等来年开了春就迎娶过门。”
杨珞脑袋一懵,突然就没了反应,脑子里来回闪烁的只有一句话:“柳旭要成亲了,她要和别人成亲了。”他不知道在树下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去的,直到宴席结束回到自己的住处脑袋还是一片空白。
到底是谁呢?杨珞突然很想看看那个挖了他心头肉的家伙,心思一起,他随即想到在后花园看到的那一幕,是那小子吗?叫什么来着?那小子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收了这丫头的心?她果真已经把我放下了吗?那丫头心思单纯该不会被花言巧语蒙了心窍了吧?如果是这样,我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啊!
几天之后,杨珞用过晚膳在房间里打棋谱,他的贴身侍卫突然闯进来禀道:“堂主,有动静了,柳旭和吴兴一前一后出了府,而且是同一个方向,小的猜测可能是一起去逛夜市了。”
杨珞眉头一紧,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私会夜市成何体统?随手将棋子扔进棋篓,斩钉截铁地说道:“备马,带路。”
一路疾驶,等到杨珞气喘吁吁地赶到夜市,在随从的带领下登上一座茶楼,望着坐在窗边的一对男女不由得愣住了,诧异地问道:“他们俩怎么在一处?柳旭呢?”